2009年5月22日星期五

送孟东野序——韩愈

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:草木之无声,风挠之鸣;水之无声,风荡之鸣。其跃也或激之,其趋也或梗之,其沸也或炙之。金石之无声,或击之鸣。人之于言也亦然:有 不得已者而后言,其歌也有思,其哭也有怀。凡出乎口而为声者,其皆有弗平者乎!乐也者,郁于中而泄于外者,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: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 革、木八者,物之善鸣者也。维天之于时也亦然: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,是故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。四时之相推,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!
  
其于人也亦然:人声之精者为言,文辞之于言,又其精也,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。其在唐、虞,咎陶、禹,其善鸣者也,而假以鸣。夔弗能以文辞鸣,又自假 于韶以鸣。夏之时,五子以其歌鸣。伊尹鸣殷,周公鸣周。凡载于《诗》《书》六艺,皆鸣之善者也。周之衰,孔子之徒鸣之,其声大而远。传曰:“天将以夫子为 木铎。”其弗信矣乎!其末也,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。楚大国也,其亡也以屈原鸣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、以道鸣者也。杨朱、墨翟、管夷吾、晏婴、老聃、申不 害、韩非、慎到、田骈、邹衍、尸佼、孙武、张仪、苏秦之属,皆以其术鸣。秦之兴,李斯鸣之也。汉之时,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,最其善鸣者也。其下魏、晋氏, 鸣者不及于古,然亦未尝绝也。就其善者,其声清以浮,其节数以急,其辞淫以哀,其志弛以肆。其为言也,乱杂而无章,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?何为乎不鸣其善鸣 者也?
  
唐之有天下,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,皆以其所能鸣。其存而在下者,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,其高出魏、晋,不懈而及于古,其他浸淫乎汉 氏矣。从吾游者,李翱、张籍其尤也。三子者之鸣信善矣,抑不知天将和其声,而使鸣国家之盛耶?抑将穷锇其身,思愁其心肠,而使自鸣其不幸耶?三子者之命, 则悬乎天矣。其在上也奚以喜,其在下也奚以悲!东野之役于江南也,有若不释然者,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。

【译文】

大凡东西不平衡时,就要发出响声。草木本无声音,风吹动它们发出声音。水本无声音,风振荡它发出声音。水流腾起波浪,是因为受到激扬;水流 得迅疾,是因为水道狭窄形成阻塞;水的沸腾,是因为用火来浇。金属、石头本无声音,是因为敲打它们发出声音。人们发表言论也是这样,是因为心中有不得已的 感情激发而发表言论。他们的歌咏是因为有所思虑,他们的哭泣是因为有所感怀。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,大概都是有所不平吧!

音乐是郁结于心的感情抒发出来的,选择了那些善于发声的东西而借助它们来发出声音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种乐器,是器物中最善 于发声的。自然界对于四时也是如此,选择了善于发声的东西而借助它们发出声音。所以,用鸟在春天发出声音,用雷在夏天发出声音,用虫在秋天发出声音,用风 在冬天发出声音。四时的推移变化,大概也必定有不平之处吧!对于人来说也是如此,人声音的精华是语言,对语言来说,文辞又是精华,更要选择善于表达的人而借助于他们来发表议论。

在唐尧、虞舜的时代,咎陶和大禹是善鸣的人,就借助他们来发表议论。夔不能用文辞来发表议论,又自己借韶乐来抒发感情。夏朝的时候,太康的 五个弟弟作《五子之歌》而鸣。伊尹鸣于殷代。周公鸣于周朝。凡是记载在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等六部经书中的文辞,都是言论中的优秀者。周朝衰微,孔子那样的 人发表议论,他们的言论声音宏大,流传久远。《论语》说:“上天要把夫子作为警众的木铎啊。”难道不正是确实这样的吗?周朝末年,庄周以他汪洋恣肆的文辞 而鸣。楚国是一个大国,在它灭亡之际,用屈原而鸣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,以他们的学说而鸣。杨朱、墨翟、管夷吾、晏婴、老聃、申不害、韩非、慎到、田骈、 邹衍、尸佼、孙武、张仪、苏秦一班人,都以他们的策略主张而鸣。秦的兴起,李斯为它而鸣。汉朝的时候,司马迁、司马相如、扬雄,是最善于以文辞而鸣的人。 以后魏晋时,发表议论的人比不上古代,但还未曾断绝。就其中的优秀者而论,他们的声音清丽而浮夸,节奏繁密而急促,辞句淫靡而哀伤,感情松弛而放荡,著作 杂乱而无章,大概是上天认为那个时代德行丑恶而不加以眷顾吧?不然,为什么不让那些善鸣的人来鸣呢?

唐朝得到天下以后,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,都以他们各自的才能而鸣。那些活着而处于下位的人中,孟东野开始以诗歌而鸣, 他的诗歌超出魏、晋时代,有些经过不懈的努力,可以达到古代的水平,其余的也接近汉代诗歌的水平了。跟从我学习/同游的人中,李翱、张籍是最杰出的。孟东 野、李翱、张籍三人的诗文确实优秀啊。不知道是上天将使他们的声音谐和,让他们为国家的兴盛而鸣呢?还是将使他们受穷挨饿,心情愁苦,而让他们为自己的不 幸而鸣呢?这三个人的命运,就取决于上天了。那么他们处在高位有什么可欢喜的呢?沉沦于下位又有什么可悲愁的呢?

东野就职于江南,仿佛有些失意的样子,所以我说命运取决于上天,以此来宽解他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韩 愈( 768 824
唐 代 文 学 家、 哲 学 家。 字 退 之。 河 南 河 阳 (今 孟 县) 人, 郡 望 昌 黎, 世 称 韩 昌 黎。 因 官 吏 部 侍 郎, 又 称 韩 吏 部。 谥 号 , 又 称 韩 文 公。

他 三 岁 而 孤, 受 兄 嫂 抚 育, 早 年 流 离 困 顿, 有 读 书 经 世 之 志。 20 岁 赴 长 安 考 进 士, 三 试 不 第。 25 35 岁, 他 先 中 进 士, 三 试 博 学 鸿 词 科 不 成, 赴 汴 州 董 晋、 徐 州 张 建 封 两 节 度 使 幕 府 任 职。 后 回 京 任 四 门 博 士。 36 49 岁, 任 监 察 御 史, 因 上 书 论 天 旱 人 饥 状, 请 减 免 赋 税, 贬 阳 山 令。 宪 宗 时 北 归, 为 国 子 博 士, 累 官 至 太 子 右 庶 子。 但 不 得 志。 50 57 岁, 先 从 裴 度 征 吴 元 济, 后 迁 刑 部 侍 郎。 因 谏 迎 佛 骨, 贬 潮 州 刺 史。 移 袁 州。 不 久 回 朝, 历 国 子 祭 酒、 兵 部 侍 郎、 吏 部 侍 郎、 京 兆 尹 等 职。 政 治 上 较 有 作 为。

思 想

思 想 渊 源 于 儒 家, 但 亦 有 离 经 叛 道 之 言。 他 以 儒 家 正 统 自 居, 反 对 佛 教 的 清 净 寂 灭、 神 权 迷 信, 但 又 相 信 天 命 鬼 神; 他 盛 赞 孟 子 辟 排 杨 朱、 墨 子, 认 为 杨、 墨 偏 废 正 道, 却 又 主 张 孔 墨 相 用; 他 提 倡 宗 孔 氏, 贵 王 道, 贱 霸 道; 而 又 推 崇 管 仲、 商 鞅 的 事 功。 他 抨 击 二 王 集 团 的 改 革, 但 在 反 对 藩 镇 割 据、 宦 官 专 权 等 主 要 问 题 上, 与 二 王 的 主 张 并 无 二 致。 这 些 复 杂 矛 盾 的 现 象, 在 其 作 品 中 都 有 反 映。

文 学 主 张 与 创 作

文 创 作 理 论 上:

  1. 他 认 为 道 (即 仁 义) 是 目 的 和 内 容, 文 是 手 段 和 形 式, 强 调 文 以 载 道, 文 道 合 一, 以 道 为 主。
  2. 提 倡 学 习 先 秦 两 汉 古 文, 并 博 取 兼 资 庄 周、 屈 原、 司 马 迁、 司 马 相 如、 扬 雄 诸 家 作 品。
  3. 主 张 学 古 要 在 继 承 的 基 础 上 创 新, 坚 持词 必 己 出陈 言 务 去
  4. 重 视 作 家 的 道 德 修 养, 提 出 养 气 论,气 盛 则 言 之 短 长 与 声 之 高 下 者 皆 宜(《 答 李 翊 书》)。
  5. 提 出不 平 则 鸣的 论 点。 认 为 作 者 对 现 实 的 不 平 情 绪 是 深 化 作 品 思 想 的 原 因。
  6. 在 作 品 风 格 方 面, 他 强 调, 以 奇 诡 为 善。

韩 愈 的 散 文、 诗 歌 创 作, 实 现 了 自 己 的 理 论。 其 赋、 诗、 论、 说、 传、 记、 颂、 赞、 书、 序、 哀 辞、 祭 文、 碑 志、 状、 表、 杂 文 等 各 种 体 裁 的 作 品, 均 有 卓 越 的 成 就。

论 说 文 在 韩 文 中 占 有 重 要 的 地 位。 以 尊 儒 反 佛 为 主 要 内 容 的 中、 长 篇, 有 《原 道》、 《论 佛 骨 表》、 《原 性》、 《师 说》 等, 它 们 大 都 格 局 严 整, 层 次 分 明。 嘲 讽 社 会 现 状 的 杂 文, 短 篇 如 《杂 说》、 《获 麟 解》, 比 喻 巧 妙, 寄 慨 深 远; 长 篇 如 《送 穷 文》、 《进 学 解》, 运 用 问 答 形 式, 笔 触 幽 默, 构 思 奇 特, 锋 芒 毕 露。 论 述 文 学 思 想 和 写 作 经 验 的, 体 裁 多 样, 文 笔 多 变, 形 象 奇 幻, 理 论 精 湛。 叙 事 文 在 韩 文 中 比 重 较 大。 学 习 儒 家 经 书 的, 如 《平 淮 西 碑》, 用 《尚 书》 和 《雅》、 《颂》 体 裁, 篇 幅 宏 大, 语 句 奇 重, 酣 畅 淋 漓; 《画 记》 直 叙 众 多 人 物, 写 法 脱 化 于 《尚 书· 顾 命》、 《周 礼· 考 工 记· 梓 人 职》。 继 承 《史 记》 历 史 散 文 传 统 的, 如 名 篇 《张 中 丞 传 后 叙》, 融 叙 事、 议 论、 抒 情 于 一 炉。 学 《史 记》、 《汉 书》, 描 绘 人 物 生 动 奇 特 而 不 用 议 论 的, 如 《试 大 理 评 事 王 君 墓 志 铭》、 《清 河 张 君 墓 志 铭》 等。 记 文 学 挚 友, 能 突 出 不 同 作 家 特 色 的, 如 《柳 子 厚 墓 志 铭》、 《南 阳 樊 绍 述 墓 志 铭》、 《贞 曜 先 生 墓 志 铭》 等。 但 在 大 量 墓 碑 和 墓 志 铭 中, 韩 愈 也 有 些 谀 墓之 作, 当 时 已 受 讥 斥。

抒 情 文 中 的 祭 文, 一 类 写 骨 肉 深 情, 用 散 文 形 式, 突 破 四 言 押 韵 常 规, 如 《祭 十 二 郎 文》; 一 类 写 朋 友 交 谊 和 患 难 生 活, 四 言 押 韵, 如 《祭 河 南 张 员 外 文》、 《祭 柳 子 厚 文》。 此 外, 书 信 如 《与 孟 东 野 书》、 赠 序 如 《送 杨 少 尹 序》 等, 也 都 是 具 有 一 定 感 染 力 的 佳 作。 韩 愈 另 有 一 些 散 文, 如 《毛 颖 传》、 《石 鼎 联 句 诗 序》 之 类, 完 全 出 于 虚 构, 接 近 传 奇 小 说。 韩 愈 散 文 气 势 充 沛, 纵 横 开 合, 奇 偶 交 错, 巧 譬 善 喻; 或 诡 谲, 或 严 正, 艺 术 特 色 多 样 化; 扫 荡 了 六 朝 以 来 柔 靡 骈 俪 的 文 风。

他 善 于 扬 弃 前 人 语 言, 提 炼 当 时 的 口 语, 如 蝇 营 狗 苟(《 送 穷 文》)、同 工 异 曲俱 收 并 蓄(《 进 学 解》) 等 新 颖 词 语, 韩 文 中 较 多。 他 主 张 文 从 字 顺, 创 造 了 一 种 在 口 语 基础上 提 炼 出 来 的 书 面 散 文 语 言, 扩 大 了 文 言 文 体 的 表 达 功 能。 但 他 也 有 一 种 佶 屈 聱 牙 的 文 句。 自 谓 不 可 时 施, 只 以 自 嬉(《送 穷 文》), 对 后 世 有 一 定 影 响。 韩 愈 也 是 诗 歌 名 家, 艺 术 特 色 以 奇 特 雄 伟、 光 怪 陆 离 为 主。 如 《陆 浑 山 火 和 皇 甫 用 其 韵》、 《月 蚀 诗 效 玉 川 子 作》 等 怪 怪 奇 奇, 内 容 深 刻; 《南 山 诗》、 《岳 阳 楼 别 窦 司 直》、 《 孟 东 野 失 子》 等, 境 界 雄 奇。 但 韩 诗 在 求 奇 中 往 往 流 于 填 砌 生 字 僻 语、 押 险 韵。 韩 愈 也 有 一 类 朴 素 无 华、 本 色 自 然 的 诗。 韩 诗 古 体 工 而 近 体 少, 但 律 诗、 绝 句 亦 有 佳 篇。 如 七 律 《左 迁 至 蓝 关 示 侄 孙 湘》、 《答 张 十 一 功 曹》、 《题 驿 梁》, 七 绝 《次 潼 关 先 寄 张 十 二 阁 老》、 《题 楚 昭 王 庙》 等。

后 人 对 韩 愈 评 价 颇 高, 尊 他 为 唐 宋 八 大 家 之 首。杜 牧 把 韩 文 与 杜 诗 并 列, 称 为 杜 诗 韩 笔;苏 轼 称 他 文 起 八 代 之 衰。 韩 柳 倡 导 的 古 文 运 动, 开 辟 了 唐 以 来 古 文 的 发 展 道 路。 韩 诗 力 求 新 奇, 重 气 势, 有 独 创 之 功。 韩 愈 以 文 为 诗, 把 新 的 古 文 语 言、 章 法、 技 巧 引 入 诗 坛, 增 强 了 诗 的 表 达 功 能, 扩 大 了 诗 的 领 域, 纠 正 了 大 历 (766 780) 以 来 的 平 庸 诗 风。 但 也 带 来 了 讲 才 学、 发 议 论、 追 求 险 怪 等 不 良 风 气。 尤 其 是 以 议 论 为 诗, 甚 至 通 篇 议 论, 把 诗 歌 写 成 押 韵 的 理 论, 对 宋 代 以 后 的 诗 歌 产 生 了 不 良 影 响。

【写作背景】

古代诗人孟郊,是个有志气有才学的人,然而始终没能得到重用。 直到四十六岁那年才算考中进士,可是因为孟郊在朝中没有达官贵族作后台,只被分配到洛阳去做一个小小的县尉。

由于长期心情的压抑和穷愁潦倒的生活,养成了孟郊孤僻和忧郁的性格。他一生穷困潦到常常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。在他写的诗里,也多有所反映,比如,他在一首描写自己生活境况和抑郁心情的诗中曾说,他连饭也吃不饱,只好去挖野荠菜充饥,饿肚子写出来的诗, 哪会有什么欢乐!一出门就无处可去,只感到天地是多么狭窄!

孟郊在冬天,没有炭火取暖,身子都冻僵了。有一次,朋友送给他一篮炭,他非常感激地写了一首诗。其中的两句是:“驱却座上千重寒,烧出炉中一片春。”十分 生动地写出了一只取暖的炭炉子给穷书生带来了多少温暖。诗的最后一句更加形象而生动:"暖得曲身成直身。”原本被冻得身体弯曲地缩成一团,炭火送暖,这才 可以浑身舒坦地直立起来。他的诗,就是这样充满了穷愁凄苦的感受,实际上也是对社会不公平的抗议!

孟郊的好朋友韩愈,当时在京城做个小官,他常常给孟郊以精神上的同情和物质上的帮助。他到处奔走,推荐孟郊。但是孟郊这个人不善交际,不肯去结交和巴结那 些达官贵人,所以没有人肯理睬孟郊。由于贫困,孟郊的三个儿子接连病死了,这更给孟郊十分沉重的打击,只有韩愈写诗安慰他,鼓起他生活的勇气。

孟郊到洛阳上任的时侯,韩愈去给他送行,还写了一篇《送孟东野序》,文中对孟郊的品学性格赞扬备至,对他那些反映生活实际的诗作了充分的肯定。文章一开头就说: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明。”说明孟郊的诗歌文章,正是一个正直的读书人在是非颠倒的生活社会中,受到不公正遭遇后的呼喊!

译述 :

比喻一个人遭受社会上的不公平待遇与压力, 所做出的呼喊或反抗力量. 这与物理学上的"声学" 原理相似, 在不平的物体上比在平滑的物件上所出的声音是很大差异的.
韩愈为孟郊的怀才不遇把不平通篇用类比的手法, 在 "鸣" 字上做文章. 文章开头就作出 "物不得其平则鸣" 的断语, 接着, 先以自然现象为例, 推出人们的歌唱, 哭泣等声音, 都是内心不平不得已而发, 暗示孟郊的诗歌都是发泄内心的不平, 是合乎情理的.

赏析一

这是韩愈为孟郊去江南就任溧阳县尉而作的一篇赠序。 文章内容,共分四段。

第一段,论述“物不平则鸣”的道理。从草木、水、金石受外力的激动而发出声音,论及人的言论、歌、哭,都是因为有所不平的缘故。

第二段,列举自然多种现象论证“不平则鸣”的观点,并说它们都是“择之善鸣者而假之鸣”。例如金、石、丝、竹、匏、土、革、木八种乐器,就是最善于发出声音的东西;而上天则用鸟鸣、雷鸣、虫鸣、风声来告诉人一年四季的推移。这就为下文阐述“人也亦然”打下论证的基础。

第三段,文章承接上文,从自然界论及人类社会也是不平则鸣,并且人的声音表现得最好的是说话,说话最好的呈现方式就是文辞。作者从唐虞、夏、商、周、春秋、战国、秦、汉、魏晋、南北朝一直谈到隋、唐,列举了众多的历史人物的事迹,论证了“物不得其平则鸣”的论点。

第 四段,从唐朝的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一直说到孟郊、李翱、张籍,认为他们都是善于用诗文来抒发情怀的人。而孟、李、张三人的优秀诗文, 不知是上天要使他们的声音和谐来歌颂国家的兴盛呢,还是要使他们穷困饥饿、心情忧愁,而为自己的不幸悲歌呢?最终点明题旨:“东野之役于江南也,有若不释 然者,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”,借以抒发了孟郊

怀才不遇的不平之感,对孟郊一生贫困不得志、五十岁才任县尉的遭际,表示了深切的同情。

 

全文论证的结果,似乎归结于天命。其实,这只是一种委婉其辞的含蓄表达而已。针对孟郊“善鸣”而终生困顿的遭遇,作者表面上说是天意所决定的,实则是指斥当时的社会和统治者不重用人才,切莫误认为韩愈是在宣扬迷信。

文章屡用排比句式,抑扬顿挫,波澜层叠,气势奔放;而立论卓异不凡,寓意深刻;不愧是论说文中的佳制。

 


赏析二

唐代散文大家韩愈以创作散文著名,他的《送益东野序》又是用力之作,成为他的散文的名篇之—,选入《古文观止》,更为著名。他对孟郊(字东野)特别推重,写了《荐士》诗:称,“国朝盛文章,子昂始高蹈。勃兴得李杜,万类因陵暴。”接下来就介绍孟郊:“有穷者孟郊,受材实雄骛。”对这样一位诗人,给他写送别序,自然是很用力的。但对这篇序,却有不同看

法,这里试就写作角度来探讨一下。

何悼在《义门读书记》讲《昌黎集》里说:“但吾终疑‘不得其平’四字,与圣贤之善鸣及鸣国家之盛处,终不能包含。此韩子之文,尚未与经为一耳。”就是说,这篇序的主旨有问题。这篇序的开头说: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。”那应该指有才能而受压抑的人,感到不得其平而鸣。可是文章里讲了当权的得意的人物,他们在歌颂国家的兴盛。他们不属于被压抑而有不平的人物,“不得其平则鸣”好像不包括他们在内。这是说这篇的主旨同文中所举的例证不合,有问题。但林云铭的《韩文启》里却提出另一个意见。他说:“凡人之有言,皆非无故而言,其胸中必有不能已者。这不能已,便是不得其平。”“俗眼错认‘不平’为不得用扼腕,何啻千里?独不思篇中言皋陶,言禹,言伊尹,言周公,皆称其鸣之善。其不平处岂亦为不得用而然乎?”他认为当权的得意的人有话不能不说,这也是不得其平则鸣。不得其平则鸣同当权者的歌颂盛明并没有矛盾。吴楚材、吴周侯在《古文观止》里说:“此文得之悲歌慷慨者为多。谓凡形之声者皆不得已,于不得已中又有善不善,所谓善者又有幸不幸之分。”这里讲的,先说不平则鸣多数指悲歌慷慨,但这种善鸣又有幸不幸,幸指当权者的歌颂,不幸指被压抑着的鸣不得意。以上三种说法,何体认为不平则鸣就指被压抑者的鸣他的不得意,不能指得意者的歌颂:林云铭认为只要有话不能不说都是不平则鸣。所以得意者的歌颂也是不平则鸣;二吴认为不平则鸣多数是指悲歌慷慨,但得意者的歌颂也可称不平则鸣。

 

对这三种说法应该怎样看呢?看原文:“有不得已者而后言,其歌也有思,其哭也有怀。凡出乎口而为声音,其皆有弗平者乎?”“是故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,四时之相推夺,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?” 在这里,打雷是由于雨块带有多量异种电的云相冲击而成,是有不平的,风鸣是由于空气的流动也有不平,鸟鸣虫鸣大概为了求偶,不是什么不平。人们的言语,高兴时发笑歌,得意时发歌颂,都说不上不平则鸣。因此把各种鸣声都说成不平则鸣,是不恰当的。韩愈为什么这样说?就是要安慰孟郊。孟郊处境穷困,要到江南去做溧阳尉的小官,他的不平则鸣,是鸣他的不得意。韩愈要安慰他,说不平则鸣不一定是可悲的,要是你得意了,进了朝廷,为朝廷歌颂,也是不平则鸣。这样的安慰其实是不恰当的。孟郊的不平则鸣,是鸣他的有才而不得意。假使他进入朝廷,替朝廷歌功颂德,那就不属于不平则鸣了。就“不得其平则鸣”这个主旨说,同文章中写得意者的歌颂相矛盾,是有问题。这个问题却并不损害这篇文章的成为名篇。

 

读这篇文章,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这个主要论点是激动人心的。这使人想起,司马迁在《报任少卿书》里愤激地提出:“诗三百篇,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”这个发愤著书的命题,到韩愈笔下,成为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,把内容扩大了。发愤著书,限于著书,能著书的人比较少。“ 不得其平则鸣”,能鸣的就多了,写诗是鸣,呼号也是鸣,说话来鸣不平也是鸣,实际上是把发愤著书的命题扩大了,普及到所有有不平的人。因此,这篇文章光就他提出这一个命题,就可以成为名句了。这说明写作要成为名篇,就要能提出激动人心的命题来。读者接受了这个命题,自然要读下去。碰到能发挥这一命题的话,自然能打动读者,看到矛盾,不能发挥这一命题的话,自然划过去,不放在心上。经过读者这样去取,矛盾被抛弃了,能说明命题的被记住了,这样,这篇文章在读者的记忆中还是成为名篇。

 

文中写历代的善鸣者,有孔子之徒,有庄周,有屈原,有先秦诸子;汉有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;唐有陈子昂、李白、杜甫等。这些都可证实和加强不得其平则鸣这个主旨,最后归到孟郊。这说明,写文章,除了要提出有力的主旨以外,还需要有丰富的材料来加以证明,文章才有力量。反过来说,要是提不出有力的主旨,人云亦云,即使内容说得很妥贴,读者看过也就忘掉,成不了名文。没有丰富的材料,内容就嫌单薄,缺乏说服力,也不行。

 

韩愈这篇文章,还有一个特点。他论历代的善鸣者,在先秦诸子中特别推重庄子,超出于其他诸子,把庄子与屈原并提。他这样写:

周之衰,孔子之徒鸣之,其声大而远。传: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其弗信矣乎?其末也,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。楚大国也,其亡也,以屈原。臧孙辰、孟轲、荀卿,以道鸣者也。

下面列举墨翟、老聃、韩非、孙武等十四人称为“以其术鸣”。这样的写法,正是把庄子突出,几乎把他同当时被尊为圣人的孔子和伟大诗人屈原并列了。孟子和其他诸子都退在后面,这是韩愈的创见。在他以前,刘勰《文心雕龙·诸子》里,论到诸子文章的特色,像“孟荀所述,理懿而辞雅”一段,提到管、晏、列子、邹子、墨子等,就是没有庄子,把庄子列在以上诸子之下,萧统《文选》,不认为诸子是文。韩愈把庄子这样突出,是有他的卓见的。再像说:“汉之时,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,最其善鸣者也。”把司马迁放在第一,这也是他的卓见。刘知几在《史通·六家》里就尊班固而贬低司马迁,韩愈根本不提班固,而把司马迁列在第一位,这是对司马迁散文的极力推重。后来的古文家接受他的意见,也推重司马迁,但又贬低相如、扬雄。他又推重相如、扬雄,这说明他的散文成就,在辞采方面又吸收了相如、扬雄,做到了“沉浸浓郁,含英咀华”,有他的特点。这是他的散文,同宋代欧阳修的散文平顺通达的不同的地方。下面对魏晋作家,评为“其声清以浮,其节数以急,其辞淫以哀,其志弛以肆,其为言也,杂乱而无章。”这也显示了他的独特看法,根本不提人名。这种看法把魏晋作家贬得太低了,但也为后来古文家所接受,所谓“文起八代之衰”。在以上的叙述里,显示出他对历代作家的评价,有他的独特见解。其中像推重庄子和司马迁,更为卓见。这些卓见超越前人,也是这篇文章成为名文的原因之一。在写法上,《古文观止》里评为:“句法变换凡二十九样。如龙之变化屈伸于天。”这是指他讲各种鸣的写法,确实有变化,是句法上的特点。这种变化是同他对历代作家的评价不同结合的。

 

林纾在《韩柳文研究法》里又指出这篇文章的毛病。韩愈称:“唐之有天下,陈子昂、苏源明、元结、李白、杜甫、李观,皆以其所能鸣。其存而在下者,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。”林纾说:“陈子昂诸人,正以诗鸣者也。此数人既以诗名,则说到东野,不应用一‘始’字。”这是用词不当。还有,把陈子昂、李白、杜甫不称为以诗鸣,用来陪衬孟郊的以诗鸣,这样来突出孟郊,不免把孟郊推得过高了。总之,这篇文章有毛病。但仍不失为名篇之—。说明决定文章的能不能成为名篇,还得看主旨有没有创见,叙述有没有提出新的见解来,有没有新的表达法;要是主旨有创见,叙述有新的见解,又有新的表达法,即使文章本身有缺点,还是有可能成为名篇的。


问题(一):《送孟东野序》一文的特点

1)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 "这个主要论点是激动人心的。

司马迁在《报任少卿书》里发愤著书的命题,到韩愈笔下,成为 "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 把内容扩大了。 / (能著书的人比较少。能鸣的就多了,写诗是鸣,呼号也是鸣,说话来鸣不平也是鸣,普及到所有有不平的人)

2)有丰富的材料来加以证明主旨

文中写历代的善鸣者,有孔子之徒,有庄周,有屈原,有先秦诸子;汉有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 ,唐有陈子昂、李白、杜甫等。

3)对历代作家的评价,有独特见解/(是卓见)

  1. 推崇庄子

他论历代的善鸣者,在先秦诸子中特别推重庄子,超出于其他诸子,几乎把庄子同当时被尊为圣人的孔子和伟大诗人屈原并列了/(孟子和其他诸子都退在后面) 在他以前,刘勰《文心雕龙 .诸子》里,论到诸子文章的特色 ,没有庄子 /(把庄子列在诸子之下); 萧统《文选》,不认为诸子是文。

  1. 推崇司马迁

把司马迁放在第一 / (对司马迁散文的极力推重 ) "汉之时,司马迁、相如、扬雄,最其善鸣者也。 "他又推重相如、扬雄。

  1. 贬低魏晋作家

把魏晋作家贬得太低 ,根本不提人名/(评为 "其声清以浮,其节数以急,其辞淫以哀,其志弛以肆,其为言也,杂乱而无章。 ")这种看法, 多为后来古文家所接受。

5)写法多变

在写法上,《古文观止》里评为: "句法变换凡二十九样 / (如龙之变化屈伸于天 ) "这是指他讲各种鸣的写法,确实有变化,/ (是句法上的特点)。这种变化是同他对历代作家的评价不同结合的。

 


问题(二):《送孟东野序》的内容大意

看赏析一


问题(三):试说明《送孟东野序》的主题所引起的议论。

  1. 何悼在《义门读书记》里说这篇的主旨同文中所举的例证不合。他认为“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”应该指有才能而受压抑的人,感到不得其平而鸣。可是文章里讲了当权的得意的人物,他们在歌颂国家的兴盛。他们不属于被压抑而有不平的人物,“不得其平则鸣”好像不包括他们在内。

  2. 林云铭的《韩文启》里却认为当权的得意的人有话不能不说,这也是不得其平则鸣。不得其平则鸣同当权者的歌颂盛明并没有矛盾。

  3. 吴楚材、吴周侯在《古文观止》里说不平则鸣多数指悲歌慷慨,但这种善鸣又有幸不幸,幸指当权者的歌颂,不幸指被压抑着的鸣不得意。所以得意者的歌颂也可称不平则鸣。

  4. 周 振甫在《古文鉴赏辞典》里则认为打雷是由于雨块带有多量异种电的云相冲击而成,是有不平的,风鸣是由于空气的流动也有不平,鸟鸣虫鸣大概为了求偶,不是什 么不平。人们的言语,高兴时发笑歌,得意时发歌颂,都说不上不平则鸣。因此把各种鸣声都说成不平则鸣,是不恰当的。他认为韩愈会这样说,是要安慰孟郊。

  5. 林 纾在《韩柳文研究法》里指出韩愈称“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”是错误的。他说:“陈子昂诸人,正以诗鸣者也。此数人既以诗名,则说到东野,不应用一‘始’字。 ”这是用词不当。还有,把陈子昂、李白、杜甫不称为以诗鸣,用来陪衬孟郊的以诗鸣,这样来突出孟郊,不免把孟郊推得过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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